潘宗光教授(以下简称潘):钊哥,在我的朋友当中,你是数一数二的佛教护法,贡献了很多精神、时间和金钱在佛教事业上,你是怎样看待宗教和事业的关系呢?
杨钊博士(以下简称杨):在香港,大多数人对成功的定义是:事业成功等于人生成功,有钱、有权力就等于成功。可是,我个人的体验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简单。在七十年代,二十六岁时,我以赚到五六百万港元(相当于今天过亿元)的身家,那是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,白手兴家的我理应对自己的成就很满足。但我并不是这样想的,反而开始疑问:到底人生的目标、意义和价值在哪里?生命和宇宙的来源又是怎样的?
对于这些问题,我几乎逢人就问,有些朋友答不了,就干脆叫我到宗教中寻求,我因此而接触过多种宗教,都未能圆满回答这些问题。直至看到冯大魇居士所赠的一本《佛法要论》,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本书中找到了,并为我打开了浩瀚的佛法之门,启动了我除物质以外的丰盛人生旅程。
那等于找到了接通电脑的插头,而电脑里早已安装好所有不同功能的软件(经典),我的生活顿然由平面转为立体。对世事人情各方面都不只有单向的看法,而是有多角度的看法,使我更客观而准确。佛法智慧如阳光无孔不入,即如《心经》所说的菩萨智慧,能“照”见五藴皆空,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全面智慧。
潘:在以名利为重的香港社会,很多人在赚到了第一桶金后,必定想尽一切办法多赚几桶,继而追求名誉、地位,很少人像你这般思索精神上的问题,你的取向是个突破性的、脱胎换骨似的发展,你怎样继续你的心灵旅程呢?
杨:我不单是在佛法中找到人生的答案,并且找到了问题所在,为何人们有很多钱仍不快乐?原来世间一切可分为两类: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精神。快乐和痛苦亦可分作这两类,当时我的成就在物质生活上满分,精神生活却是零分,那就是问题所在。即使再多赚钱,也不能给我更多一点的快乐,就如请一个已饱的人吃饭,珍馐百味都无幅消受,甚至是挨苦了。从简单的一餐饭中,也可体味到佛教的中道,太饿和太饱都是不适宜的;只有物质而没有精神的生活,也是痛苦的。生命中除事业外,还有健康、家人等都是令人快乐的元素,缺一不可。
潘:宗教的浸润,会不会对你的事业带来原则性的改变呢?
杨:会的。我人生价值观的改变,跟佛教很有关系。接触佛教之后,我更加能确立自己的定位和原则,如我确定了做生意的三大条件:一、损人利己的事不做,因为佛教让我知道世事有因果循环。二、损人利己的生意交易,即使合法我也绝不会做,因我知道虽然为此我会得到物质财富,却会失去无形的精神财富。三、无论待人接物或做生意,我坚持只做利人利己的双赢局面。“因果”令我看问题,不看片面而看全面;令我做事,不单看现在还看将来。
潘:这三个条件完全符合佛教的原则,只要不做任何损人的事,就会减少恶的业因,如“十二因缘”所指出,这亦会减少事业发展的障碍。但在竟争激烈的商界中,这样的原则为你的事业和人生带来什麽样的影响呢?
杨:由于佛教给我宏观的做人原则和做事态度,不单令我找到人生意义,更因此出乎意外地赚到了更多金钱和增益了健康。然而我从佛教得到的最大财富并不是名利,而是心安。接触佛教之后,我不会怕死。对人,我无愧于心,对生死,我从佛教里知道无常。所以我时时刻刻把握时间,活在当下;随时都准备好,无悔今生。
潘:看来佛教带给你的财宝和法宝,都相当丰富,请你再具体讲述如何把佛法应用在生意上。
杨:我也认为个人要把学到的知识用于生活里,才是真的学会。另一本影响我行事的佛教经典是慧能大师的《六祖坛经》。此书生活化了佛法,非常具启发性。它反映出佛教的启发式教育如盲人解布袋,自开自解。这种训练使我在面对一些完全没有相关经验的问题时,能突破重围,故此对我的帮助很大,令我能在瞬息万变的商业战场上,把握时机作出明智的决定。
如在一九九八年的世界物价通缩下,备受牵连的中国内地市场亦相应进行减价战,很多同行都非常焦虑和彷徨。旭日集团在大陆的投资不少,我当时已学了一段日子佛,已懂得运用佛法思维考虑问题,所以当我面对问题时,第一步骤是看见因果。我不认为有夕阳行业,只有夕阳的管理。所以,我进一步想如何处理,才能更好更快。当时很多行家用开源政策,扩充不同品牌。但我们实行核心业务政策,把生产力较弱的部分删去,资源集中在单一品牌上,提供最佳产品来解决问题。这道理有如应付考试,以同样的时间精神,考一科还是考二十科的成绩会较好?结果又一此逢凶化吉,胜了一场漂亮大仗。每件事都视乎当时的因缘条件配合才能成就结果。佛教教我如实观察现实状况,并帮我有立体思维,也能引领我回到问题的根本,使我作出准确而有效率的决策方案。
潘:这是一个成功应用佛法的例子。要成功解决问题,一定要深入了解问题的成因,再因应当时的助缘条件来制订最有效地处理方法。以我所知,钊哥,你在做生意相当成功的时候,毅然抽身追随法师专心修道两年,这是个超乎想象的决定,难道你不担心那会为你的事业带来负面影响吗?可否分享一下个中来由?
杨:如我之前提到,就在我已满足我的事业成就之际,我开始接触佛教并皈依于圆行法师门下,恩师对我的教导良多,并喜邀我结伴云游参学。然而当时我的事业是劳工密集的行业,力不到便不为财,那常使我感到分身不暇。面对宗教与事业只能选其一的两难局面,急需要想一门能有同样生产力而又不用太花时间的生意。人急智生,于是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――投资地产。我把当时的资产分为两半,一半继续经营工业,另一半开拓地产。结果不但令我可以将更多的时间用在佛法的修习上,且令我的事业更上一层楼,本想赚少一点,反而赚多了一点,就如佛偈里的“退步原来是向前”。看来这些不是偶然的,而是我恩师见我俗务缠身不能修道,故此启发我的商机智慧。
有如当年,我投得长沙湾的一幅地,需在商业和住宅用途之间作决定。我犹豫不决,而请教于恩师。稳守应选住宅用途,利润则较低;攻则作商业用途,但又相当风险。我恩师二话不说,只一字:“攻!”结果所获得的成绩又是远超想像的丰富。从这件事例,我得到的不但是金钱上的回报,更体会到当一个人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,50对50的情况,有另一个人给你一个肯定,那不是一分(51对49),而是100分,是150对50的情况。所以,我很感恩有这样的因缘,不然我也没有学佛习禅的机会。
潘:或有人以为那是好运气,因为如果当时你师父说“守”,结果可能不一样,但不一样仅是不同,并非表示较差。我想他说“攻”而不说“守”,是因为他了解你和环境,这是因缘和合的结果,而不是单凭运气。这些年来的耕耘,使你的事业蒸蒸日上,然而人生的道路总有崎岖不平,你可曾有一刻想过放弃?
杨:在工业方面,我确曾想过放弃。大多数的人都是以经济利益为原则来衡量一件事业的存在价值。在事业最低潮的一段日子,身边的同事不支持把工业继续下去,只有我一个人独立支撑。虽然我也曾想过放弃,但想到只要多支持一日,公司里的三万员工便多开一日工,而每个员工背后的家庭便多开一天饭,我便毅然地坚持下去。我做生意的出发点不单纯为赚钱,只是将心比心,想像以前我的父母也曾与现在的员工一样,一旦失业,整个家庭便没饭吃,辛劳一生也只为养儿育女。我不断转脑筋,寻找新方法,结果成功从工业转营贸易,再转为零售。虽然这个过程非常艰苦,但是旭日集团现于内地有八百间分销店,三万员工得以继续就业,他们的家庭得以温饱,我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。这给了我精神上的快乐,虽然钱财买不到快乐,但我们可以通过钱来帮助别人而得到快乐。
潘:你乐善好施、自利利他的精神已是口碑载道,然而钊哥会否依《普门品》中的菩萨“以何身得度,现何身而为说法”来为大家现身说法呢?
杨:有机会的时候,我很乐意为大家谈谈佛法,但是否真能度众,那就要各随其缘了。佛陀也有三不能:不能即灭定业、不能化度无缘、不能度尽众生界。然而,在企业管理上,我一向取菩萨精神的包容大度。曾经有一位员工坚持自己的决定,结果令公司亏损过千万,我也没有撤去他的职位。因为我认为撤去一名员工,等如切去一只手足,雇主与雇员双方都要受损。所以我宁愿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去面对危机,只有适当时候,提醒他们要有着“只要白天赶路,不要黑夜行军”的谨慎,以免他们陷入黑坑,不能自拔。
潘:这是一个独特的管理方式,运用慈悲来维持员工的士气;一般采取的是赏罚分明的制度,有时甚至要杀一儆百。在不同的领导下就需要不同的方式来配合,真是各有千秋。你对现今的世界有何看法,从佛教的角度又如何解决这些问题?
杨:有史以来至今,人类战争不断,我对于近年世界大国所发动的战役感到非常遗憾。武力从来不能解决问题。其实,只要运用军事花费总值的四分之一以支援敌对的国家,化敌为友,不但双方国家都得到好处,连同周围及整个世界都和平吉祥,世上因此可以省下四分之三的军费。
潘:对!佛陀说非以怨止怨,军备竞赛只会增加怨恨,为世界的和平制造更多危机,这不是根治问题的方法。对于目前的工商业世界性趋势,从佛教的角度又有何看法?
杨:所以,佛教的因缘是宇宙间一切的存在的定律,把这因果观念放在工商管理学上,其实就是现时流行的市场和顾客导向。我们并不能停留在“物有所值”的标准上,因为现在的顾客都要求“物超所值”。但这并没有与商人赚取利润的目标相抵,而是有所配合,因为唯有能满足顾客的需要,才有贸易的市场,才能多赚钱。能舍才能得,无论在什么情况下,只有乐于助人,才能得到良好的人际关系,也可以得到别人的帮助。
潘:那你将来会如何平衡个人的宗教和事业的发展呢?
杨:年青时代,我把100%的时间投入在我的事业发展上;现在,我把70%的时间花在事业上,30%花在社会公益里;不久的将来,会把30%放在个人事业上,70%的时间服务大众,回馈社会也是精神财富的投资。
潘:这是很好的福报。我个人也很希望多些时间在修行和弘扬佛法之上,可惜现时大学面对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,使人分身不暇。要一下子把现时的工作放下,又好像辜负了同事与同学的爱戴和支持。这常使我有佛法难闻的感慨,因为即使事业能有一点成就,但要提升佛学修为的时间却并不常有。希望在不久的将来,能有更充足的因缘条件来钻研佛法,与大众分享佛法的益处!
杨:我为大众所做的一切,相比于佛法给我的益处,简直不能相提并论。我反而非常感恩于有能力去帮助别人,更庆幸今生有这样的佛德因缘听闻佛法,正是“粉骨碎身未是酬,一句了然超百亿”,永嘉法师这句证道歌,一句道尽了我的心意。
潘:佛法的智慧和慈悲不但使你能赚上很多的钱,亦使你心有所安。能同时兼顾财富和精神的正确发展,这才是最理想的事业和人生。钊哥所著的《创业、守业、人生》概括了把佛法运用于事业上的经验,很值得年轻人借鉴。好一句“粉骨碎身未是酬,一句了然超百亿”,对一般人而言是百亿次的轮回,对你而言,应是百亿元的布施吧!很多谢钊哥百忙中抽时间和我们谈话。
杨钊博士,企业家,上市公司旭日集团的创办人并执行董事,及二百多间公司的董事,其中不少为慈善团体。穿梭工商战场中修行的他,乐善好施,赞助国内外不少慈善机构,在香港就有佛教医院、志莲净宛和佛教联合会等。作为资深的佛教徒,他不单以财布施来回馈社会,更以法布施来普度众生,经常撰写文章和演讲,其著作有《创业、守业、人生》等。